「富不过三代」的证据与反证：七成家族失败的说法从哪来、学术研究怎么说、华人家族企业接班的数据

定义：一句谚语和一个数字

「富不过三代」是一句谚语，描述的是财富在家族内稀释的普遍现象；「七成家族在第二代失去财富、九成在第三代」是一个数字，声称对这个现象做了量化。两者经常被混为一谈，但证据等级完全不同：谚语在多种文化里都有对应版本（英文的「shirtsleeves to shirtsleeves in three generations」），说明它描述的现象真实存在；数字则需要样本、方法与定义，而这三样东西在这个数字身上都查不到。本文先处理数字，再处理谚语，最后看华人家族企业的本地证据。

「七成」从哪里来，为什么站不住

这个数字几乎总是被归于美国家族财富顾问公司 Williams Group，据称来自对约 3,200 个家族、历时 20 年的研究。问题在于转述之间互相矛盾：有的来源说 3,250 个家族、25 年、2002 年完成；有的说 2,500 个美国家族；有的把「70%」描述为「七成家族」，有的描述为「七成家族财富」——这是两个不同的命题（ANZ 私人银行页面与其他转述的比较）。原始方法、样本构成与「失去财富」的定义从未在任何可核验的出版物里出现。家族财富顾问 Jim Grubman 以《There is no 70% rule》一文指出，这个数字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是一个「看起来有依据的好故事」，而且它有害：相信它的父母会为了「保护财富」把子女隔离在财务决策之外，反而制造了不会管理财富的继承人——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InvestmentNews 2025-02-24 转述）。本站引用这个数字时一律标注「广为流传但来源薄弱」，并且不把它用作任何工具的销售理由。

学术证据一：财富确实难以持久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2025 年工作论文 w33355《The Gilded Age and Beyond: The Persistence of Elite Wealth in American History》（Kalsi 与 Ward）用 1850 年至 1940 年的美国人口普查记录追踪财富持有者及其后代，主要发现是：最富 0.1% 财富持有者中 85%、最富 1% 中 72% 在十年内跌出该层级；最富 1% 财富持有者的孙辈有 93% 没有进入最富 1%；即使祖父母两边都是富裕家庭，也有 86% 的孙辈没有留在顶层；南北战争与大萧条这类系统性冲击对精英财富的打击尤其大。作者的结论是「我们的发现挑战了一个持久、固化的富裕精英阶层的观念」，但同时指出极端财富仍有优势：祖父在最富 0.1% 的孙辈进入最富 1% 的比例（13.5%）明显高于祖父在第 98 百分位的孙辈（4%）。这组数据支持谚语描述的现象，但它与「七成」数字没有直接关系——它衡量的是相对排名而非绝对财富，而且它的样本是一个经历了两次系统性冲击的时期。

学术证据二：有制度的家族财富会持续

Korom、Lutter 与 Beckert 2017 年发表于《Social Science Research》的研究用 1982 年至 2013 年《福布斯》400 富豪榜的面板数据提出了相反方向的证据：在控制其他变量后，继承人比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更可能留在榜上。作者指出，《福布斯》榜单常被用来证明十九世纪世袭财富的消退，但数据显示的是继承财富的「持久重要性」。同一研究团队对德国最大财富的研究发现，今天的大型财富中约有 8% 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初同一家族持有的财富。两组研究放在一起的含义很清楚：财富在大多数家族里会稀释，但在少数家族里会持续，而区分两者的不是运气而是制度——继承人能留在榜上，说明有一套让财富不被分割、不被挥霍、不被争夺的安排在起作用。这正是本站五条原则与失败原因讨论的内容。

本地证据：华人家族企业的接班折价

香港中文大学范博宏教授对华人家族控制的上市公司在接班前后的表现做过长期研究，媒体与大学专题页的转述是：在接班年份前后，这些公司的市值平均损失约六成，而且损失从接班前数年就已经开始，「价值的破坏早在继承人接手之前就开始了」。转述之间对样本数（217 家或 250 家）与香港公司的具体损失幅度有出入，本站只引用大学专题页的表述。这项研究的局限同样要说清楚：样本是上市公司，衡量的是市值而非家族总财富；市值下跌的原因包括创办人个人关系与声誉等「无形资产」无法转移，不完全是继承人能力问题。但它对香港家族的含义很直接：如果家族财富高度集中在一家由创办人个人主导的企业里，接班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事件，分散与提前准备比挑选「对的接班人」更重要。

香港的长寿数据改变了「三代」的含义

传统的「三代」假设每代之间相隔二三十年、创富者在第三代成年前去世。香港的数据不支持这个假设：政府统计处 2026 年版《香港的女性及男性主要统计数字》列出 2025 年女性与男性出生时平均预期寿命分别为 88.7 岁与 83.3 岁（临时数字），2024 年为 88.2 岁与 82.7 岁。一个 60 岁开始做传承安排的创富者，平均还有二十多年，第三代大概率在他有生之年成年并进入家族决策。这带来两个后果。第一，「传承」不再是身后事，而是三代人同时在场、历时二十年的工程，治理文件要处理的是三代人之间的权力分配，而不只是身故后的资产分配。第二，财富要供养的年期更长：创富者本人的退休与医疗开支可能持续三十年，「现金流优先」原则的重要性随之上升。

本站的立场与怎么用这些数字

把以上证据合在一起，本站的立场是：「富不过三代」描述的现象真实存在，但它不是规律，而是缺少治理与教育的家族的默认结局；「七成」这个数字来源薄弱，不应该被当作事实引用，更不应该被当作购买任何产品的理由。读者在遇到用这个数字开头的销售材料时，可以问三个问题：数字的原始出版物是什么、「失去财富」怎么定义、这个数字与所推销的工具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本站各页引用统计时遵守同样的标准：注明机构、日期与链接，标注二手来源，拿不准的只描述机制。相关的香港本地数据汇总见香港法规与数据。

传世家业编辑部（2026）. 《「富不过三代」的证据与反证：七成家族失败的说法从哪来、学术研究怎么说、华人家族企业接班的数据》. oldmoney.hk. https://oldmoney.hk/three-generations/（访问日期：YYYY-MM-DD）